英国竞争上诉法庭 9 月 28 日放行亚马逊与苹果转售商集体诉讼：2018 年安排的消费者索赔进入实体审理
2026 年 9 月 28 日，英国竞争上诉法庭（Competition Appeal Tribunal，CAT）就一起针对苹果与亚马逊的消费者集体索赔作出裁定。案件编号 1759/7/7/25，中立引文号 [2026] CAT 75，原告方是 JLP A&A Class Representative Limited，被告包括 Apple Inc.、Apple Distribution International Limited、Amazon.com Inc.、Amazon Europe Core S.à.r.l.、Amazon EU S.à.r.l. 和 Amazon.com Services LLC。
先把结论说清楚：这是一份集体诉讼程序裁定（CPO judgment），法庭允许其中一部分索赔以「选择退出」（opt-out）方式获得认证、继续推进；它不成立对任何一方的违法认定，也没有判出任何赔偿金。亚马逊与苹果都未在本案中被判罚。
另一处容易被写错的地方是「新发起」。这不是一起新诉讼。此前由消费者法学者 Christine Riefa 代表的同一实质内容的索赔，已于 2025 年初被法庭拒绝认证，原因与拟任集体代表的个人适当性和诉讼资金安排有关。之后集体代表重组，由 Justin Le Patourel 接手，实质内容基本相同的索赔于 2025 年 12 月重新提交。9 月 28 日这份裁定，针对的是这第二次申请。
一、放行的和驳回的，是两笔不同的账
法庭把索赔切成了两块，这是我们理解这份裁定的钥匙。
第一块是 On-Amazon，即消费者在英国亚马逊商城（Amazon UK Store）上购买苹果产品所主张的损失。法庭认为这一部分的损害理论「可信、有依据且立足于事实」（plausible, credible and grounded in the facts），满足了 Microsoft v Pro-Sys 测试，同意在修改资金安排的前提下予以认证。
第二块是 Off-Amazon，即主张苹果产品经由苹果自营渠道和其他零售商销售时，价格也因涉案安排而上涨。法庭认为这一部分「建立在复杂且推测性的损害理论之上」，方法论展开不足，未通过认证测试，因此拒绝认证。需要强调的是，法庭并未将这一部分撤销（strike out）或即决驳回。
拒绝这一块的代价不小。按 Brick Court Chambers 的评述，原告方专家对 Off-Amazon 部分给出的「示例性损害赔偿」数字超过 13 亿英镑，而获准推进的 On-Amazon 部分，估值不到其四分之一。
主审法官为 Mrs Justice Bacon（Kelyn Bacon），与 Charles Bankes、Keith Derbyshire 组成三人法庭。路透社援引判决书表述称，法庭认为有现实基础可以主张：对转售商的限制可能导致消费者在亚马逊购买苹果产品时支付更高价格；但现阶段证据不足以支持「相关行为同时推高了苹果自营店或其他零售商售价」的主张。
二、争议的核心：2018 年那份安排限制了什么
索赔指向的是苹果与亚马逊在 2018 年达成的一份安排。按索赔方的陈述，双方于 2018 年 10 月达成的协议将亚马逊英国商城上销售苹果产品的第三方卖家限制在少数「获准的授权苹果转售商」范围内，并限制了竞争对手对苹果产品的广告投放。
法律上，该行为被依《1998 年竞争法》（Competition Act 1998）第 2 条起诉，2020 年 12 月 31 日之前的部分另依《欧洲联盟运行条约》第 101 条主张。
支撑 On-Amazon 主张的关键证据有两组。其一是市场份额变化：法庭注意到有证据显示，亚马逊自营零售（Amazon Retail）在苹果产品销售中的份额，从安排达成前的 25% 升至之后的 99%。其二是价格证据：原告方经济专家 Chris Pike 博士测算，iPhone 相对建议零售价的折扣比例从 2017 年的 91% 降至 2021 年的 49%，据此推算价格上升约 4.1%。
法庭对这份专家意见的态度很值得注意。它认为 Pike 博士的证据「应被谨慎对待，但不至于完全不予采信」，理由是其取证方式带有对抗性色彩，独立性存疑。这份保留态度，也是 Off-Amazon 部分未获认证的原因之一——法庭认为该部分未能提供充分展开的市场界定与事实基础。
苹果一方的回应是：公司「强烈」不同意这些指控，与亚马逊达成安排的目的是打击商城上的假冒产品。亚马逊方面则表示，剩余的那部分索赔「缺乏依据」，并称相信随着程序推进这一点会明确。
三、金额、覆盖人群与时间表
获准推进的这部分索赔，金额是估算值而非判赔额。按索赔方的测算，含利息在内，On-Amazon 部分的损失为：按 8% 计息约 2.89 亿英镑，按 10% 计息约 3.06 亿英镑。折算到每位消费者大约 37 至 39 英镑。
集体范围被界定为：在 2018 年 10 月 31 日至 2025 年 12 月 15 日期间，在英国购买苹果或 Beats 产品的消费者，估计覆盖 2890 万人。这是一个 opt-out 集体，意味着符合条件的消费者默认被包含在内，除非主动选择退出。
认证是附条件的，条件有两条。其一，资金、保险和律师费安排中允许追回此前 Riefa 程序相关费用的条款必须删除——法庭称这些条款「明显不合理且不适当」。其二，集体代表 Le Patourel 的报酬须下调至每小时不超过 170 英镑，并设每日 750 英镑上限。法庭同时认定，Le Patourel 本人具备足够的独立性以担任集体代表。
此外法庭表示，若案件最终获得认证，将准许修改索赔表格以加入禁令救济请求。也就是说，原告方后续可以请求法庭下令终止所指称的违法行为。
四、对英国站卖家的实际影响
对在亚马逊英国站销售苹果及周边产品的第三方卖家来说，这份裁定的直接意义有限，间接意义不小。
直接层面：这是程序性裁定，不改变平台现行的日常运营规则，不产生任何赔付义务，也不构成对 2018 年安排违法性的认定。案件要走完实体审理还有相当长的路，期间仍可能被和解、被驳回或在上诉中被推翻。
间接层面，有两点值得留意。第一，索赔方寻求的救济中包含禁令。若未来法庭认定相关安排违法并要求终止或调整，英国站上苹果产品的转售商结构、准入名单和价格竞争格局可能随之改变。第二，这类案件会推高平台对品牌授权链路的审查强度——苹果方面以打假作为安排的主要理由，而打假合规本身就是卖家日常要过的一关。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本案是英国集体诉讼制度（opt-out collective proceedings）在数字平台领域的又一次实操演练。自 2015 年该制度引入以来，认证阶段的 Microsoft 测试一直是主要关卡，Off-Amazon 部分在此折戟，说明法庭对损害理论的可量化性要求相当严格。
五、卖家的执行清单与三个误读
能动手的事情不多，但有几件值得现在做。
第一，核对自己的授权链路。销售苹果及 Beats 品牌商品的，确认是否具备品牌方或授权分销商的书面授权，进货凭证、发票、授权书链条是否完整可查。苹果在本案中的抗辩核心就是打假，这也会是平台审核时的抓手。
第二，留存价格与竞争环境证据。若未来实体审理认定存在价格影响，围绕相关品类的历史定价、折扣幅度、广告投放记录都可能成为有价值的材料，无论是用于自身评估还是应第三方要求提供。
第三，关注集体通知。符合条件的英国消费者会在后续收到集体诉讼通知并选择是否退出；若企业自身曾在 2018 年 10 月 31 日至 2025 年 12 月 15 日期间以消费者身份在英国采购过相关产品，理论上也可能落在集体范围内。
第四，跟踪禁令请求的进展。相比金钱赔偿，禁令救济对转售商结构的影响更直接。
三个误读要避开。其一，不要写成亚马逊已被判罚——本案尚无任何违法认定或赔偿判决。其二，不要写成新发起的诉讼——这是 2025 年 12 月重新提交的第二轮认证申请。其三，不要把 3.06 亿英镑写成判赔金额——那是索赔方按 10% 利率估算的损失上限，不是法庭认定的数额。
所以，9 月 28 日并不意味着苹果与亚马逊输了，而是意味着这场打了两轮的集体诉讼，第一次拿到了进入实体审理的门票。真正的答案，要等实体审理结束才会浮出水面。
六、参考资料
- 英国竞争上诉法庭（Competition Appeal Tribunal）：《1759/7/7/25 JLP A&A Class Representative Limited v Apple Inc. and Others — Judgment (CPO)》，中立引文号 [2026] CAT 75，2026 年 9 月 28 日
- 路透社（Reuters）：《Apple and Amazon face revived UK consumer lawsuit over product sales》，2026 年 9 月 28 日
- Brick Court Chambers：《Second time's not the charm: CAT declines to certify £1 billion+ element of collective claim》
- Retail Systems：《Apple and Amazon face revived £306m UK consumer lawsuit》
- Global Banking and Finance Review：《Apple, Amazon face revived UK consumer lawsuit over product sales》
- 英国《1998 年竞争法》（Competition Act 1998）第 2 条及《欧洲联盟运行条约》第 101 条相关条款文本